小区史|夜跑记
发布时间:2020-01-16

这会带来一个意想不到的问题,那就是意识的结构是层级制的,还是并列式的。意识是俄罗斯套娃还是阿甘的巧克力盒?

减肥、健康食谱、进健身房锻炼和户外长跑,在中国,这些生活方式逐渐推广的历史还不到10年。也许有潮流的作用,不过还是有普遍意义的身体的觉醒。这种觉醒带有自我超越的心理动机。毕竟,把这种动机变成现实的方式,是为自己设置障碍,然后通过一种系统的方式去克服它。

过了一会,脑部缺氧的症状有所缓解。我尽量把注意力放在前方5米的事物上,以克服跑步时断断续续出现的各种零碎念头。

有本书里讲,一位年长医生喜欢上了诊所里做护士的乡下女孩子。医生控制不住感情冲动,又感到对不起家人:故事本身虽然俗套,但有几个细节,至今记忆犹新。其中一个,大儿子开着一辆砖红色的新车回家,医生心想,什么人才会买这种颜色的车,但是并没有说什么……多么压抑的故事……我这是想到哪里去了……

这也许会强化人的自我意识……一定会的……不过,说到自我意识,这个词到底是指什么?究竟是意识到自我的存在,即我们存在的自然和社会边界,以及自我与他者的差异,还是说,所谓自我意识,是一种区别于其他意识的意识,只是把握意识的时候所做的分类。也就是说,这部分是自我意识,这部分是身份意识,这部分是性意识,这部分是童年时代的心理创伤……

我感到眼前一黑。

有些灯下还有人下象棋……天气还没有完全回暖……这些人到底过着什么样的生活。西边广场上有人跳广场舞,东边广场上在打太极拳,她们好像形成了一种默契。也许不只是默契,而是协商的结果。封闭式小区公共空间的协商与分配……一篇硕士论文的题目……又想远了……

保持专注……保持节奏……我经过一些散步的人,一些遛狗的人,一些借口锻炼在外面抽烟的人,还有一些加班回家的人。

不管怎么样,脑子里想点别的东西,大腿的酸痛感似乎就减轻了一些,虽然步频是越来越低,步幅也越来越窄了。汗一直往眼窝里流,相当讨厌。回头还是把头发剪掉算了。人家说得对,既然打算跑步,就不应该留这么长的头发。

又有两个夜跑的人被堵在这里。她们曾经超过我若干次,现在若无其事地停下来,母女俩站在一起。女儿大约是高中生,然而我还记得她上小学时胖乎乎可爱的样子:经常牵着她们家的大狗,举起狗绳,做出要教训它的样子;狗缩了缩脖子,于是她哈哈大笑。

她站在她母亲身边,和我一起等着一位笨拙的邻居放下他的乘客,开走他的车。

有人悄没声息地超过了我,几乎吓了我一跳。一看上身挺拔的背影和轻快的跑姿,就知道是个行家。这项运动的魅力就在她的身材上。就连她身上穿的运动外套,也是旧得恰到好处。夜跑者穿了一双有黄色条纹的亚瑟士跑步鞋。

如果意识的结构像阿甘的巧克力盒,不同的意识部门并列,那触发意识的机制是像串联电路那样,将自我意识、身份意识、性意识、童年创伤依次唤醒,还是像并联电路那样,打开总开关,所有意识都同时活跃起来呢?

这种想法包括了太多比喻……比喻很难贴切……阿甘的巧克力盒不适合……用来比拟一种并列的意识结构……阿甘……巧克力盒……你永远不知道下一块是什么味道……

第一次发现路灯是这种深黄色。大概物业也觉得亮度不够,又在装摄像头的地方装了高流明的LED射灯,这种灯色温偏冷,营造出美国城市黑帮片里特有的罪恶感。

这几年她几乎是飞快地长高了,远远超出同龄人的高度,尽管一开始还保持着那种特有的明朗的表情,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,面部细微的不同显示出少女内心深刻的转变。她有着篮球运动员似的高挑身材,既不胖,也不过瘦,脱去了婴儿肥的面部保持着近似庄严的矜持。

我看见一排车停在路边,大部分是黑色的,有一些是白色的,偶尔有咖啡色的,还有一辆是砖红色的。这种颜色很奇怪,我倒有心理准备。以前在乡下没有书看,有时候会看表姐们的言情小说。

每年两次,当风从东南方的海面吹向陆地,或者从西北方向吹进城市,带来温暖或凉爽的天气,对夜跑的人来说,一年中最友好的季节就到来了。

(作者系摄影师,现居上海)(本文来自澎湃新闻,更多原创资讯请下载“澎湃新闻”APP)

如果是俄罗斯套娃,揭开一个大的,里面还有一个小的,自我意识是显露在表层,还是藏在深处?

一辆车横在路上,挡住了人们的去路,后门打开,一个体型偏胖的小男孩磨磨蹭蹭地爬下车……我坚持原地跑,防止身上的汗变冷。

跑步让我想起一些平常不太会想起的事情,也让我见到过小区的晚上一些不太常见到的人和事。南音 图